母亲的唠叨

来源:军报记者-北部战区作者:连旗责任编辑:刘守金
2017-05-15 16:37

1969年12月,十六岁的我有幸脱离了上山下乡大潮的裹挟,成为当时的特大型重工企业——大连钢厂的一名工人。而就在我参加工作的前一年,我的父亲去世了,四十二岁的母亲独自承担起家庭的重担,既要照顾年近百岁的祖母和无依无靠的伯母,又要拉扯我们兄妹姐妹六人,但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击倒,反而安慰我们:“妈无论如何不能让咱家这个门头散了,再苦、再难,我也要把你们拉扯大,你们可要给妈妈争口气啊!”

当我的第一个月工资原封不动地交到母亲手里时,她紧紧地攥着,眼里噙着泪花。那晚,母亲平生第一次对我说了很多话:“穷人家的孩子参加工作靠什么?就是要靠扎扎实实干活和学习,因为我们只有这一点比别人强。你这辈子要是不多装点‘墨水’,不好好去拼,就只能在最底层拼体力!” 那天晚上,她翻来覆去地重复着那几句话。我知道,母亲为支撑起这个家过得很辛苦,现在儿子终于能赚钱了,她的心情是别人所无法理解的。这是我对母亲的唠叨最初的感受。

1972年12月,我放弃了刚刚调到厂工会做美术宣传工作的岗位,参军入伍,成为一名军人。此后,我与母亲分隔两地。每每我回家乡探望母亲,她都像是平时刻意攒着似的,思如潮涌,喋喋不休,短短几天的假期,母亲至少要对我进行一至几次的“专题教育”。母亲虽然文化不高,但生活的艰辛使她在那个动荡的年代仍然能把生活看得非常透彻。“冻死迎风站,饿死不弯腰”是母亲经常用来教育我的家训。从我们家族的历史,到三亲六眷的血脉关系,从待人接物,到为人处世等等,母亲不厌其烦地讲给我听。

三十岁之前,我内心里非常打怵听母亲的唠叨——翻来覆去尽是些“车轱辘话”:上半夜从老大到老六,这个不争气啦,那个不听话啦;下半夜又从老六到老大,这个不容易啦,那个不简单啦,而我则很快在她的唠叨声中酣睡过去。那时的我就如现在这些春节回家最怕听父母唠叨的年轻人一样,无法理解母亲何以如此唠叨。

四十岁的时候,我对母亲的唠叨已经慢慢习惯。母亲生于旧社会,十一岁就到工厂当童工,受尽了磨难,之后又历经新中国发展变化和多次政治运动,父亲故去后,母亲一个人将我们兄妹六人带大。记得当年日本电视剧《阿信》热播时,母亲曾对我说:“老三,我这一生经历的事情,不用加工都比电视剧丰富!”对于这一点,我始终坚信。于是,对于母亲的唠叨,我虽不乐意听,但觉得她是我母亲,她生活得不易,作为儿子,倾听母亲的絮叨是应尽的孝顺,若是连我这个儿子都不爱听,谁还能承担这个责任?

1999年,我的长兄不幸病故,我们兄妹几人怕母亲经受不住打击,一直对她隐瞒了消息。可是,每次我回到大连家中,尤其逢年过节时,母亲总是在唠叨完家庭琐事之后,有意无意地提起大哥,要么说他脾气太暴躁,应该改改;要么就唠唠叨叨地说起哥哥最爱吃的那些海货——但她就是不问她的大儿子为什么不回来看望她。起先我觉得母亲只是牵挂大哥,所以唠叨。可随着时间的流逝,一晃七年过去了,我们兄弟姐妹也都心照不宣——母亲不是不知道她的大儿子去了哪里,只是她不敢也不愿意面对这个事实而已。

待我到了“耳顺”之年,我对母亲的唠叨不仅能洗耳恭听,而且能够乐听了。对于我来说,母亲那浓浓的河北乡音简直是天底下最难得、最动听的声音。为了记录下母亲所讲的家史,我特意买了一部索尼录音机和二十盘空白录音带。可是,每次回到老家,与战友和朋友的聚会、应酬缠身,记录母亲口述家史的计划便一拖再拖。直到有一天,八十二岁的母亲因突如其来的疾病昏迷不醒住进医院。守候在母亲床前的日子里,我多想再像以往那样,伏在母亲膝前,听她讲那些已不知讲了几百遍的故事。然而,母亲只是躺在那里,异常安静……

几年前,我和弟弟几经辗转,找到了老家祖屋门前的梧桐树,那是1953年母亲下夜班时向市政府植树人要来的一棵小树苗。如今,这棵树已经高达15米,树冠阔而圆,树杈坚硬如铁,树叶墨绿如玉。挺拔的梧桐树下,故屋、庭院不再,秋风过处,树叶婆娑摇曳,我仿佛又听到母亲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唠叨,还有那声长喊: 老三,逮饭喽……

页面加载中,请稍后…
0/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