列兵的军礼

来源:军报记者作者:戴 墨责任编辑:刘守金
2016-09-13 15:26

早晨一进营门,雨伞还没收好,列兵的军礼已经等在那里了。雨滴顺着水粉色的伞檐轻盈地起跳,降落,脚下很快洇开了伞状的浪花……其实,地上本没有一朵浪花。那不过是一个人的内心,把一滴雨水放大了。就像那个列兵,我举着雨伞,而且没有着军装,他完全可以不敬军礼,完全可以平视前方仅用余光扫视我走过。但列兵却举起了他年轻的手臂……

当兵这些年,对军礼熟悉得近于自己的右手。而对军礼的敬畏,却恍若头顶的日月与繁星。军礼是军人滚动在胸腔里的语言,是澎湃的钢与铁的迸溅,是一列列装甲战车的咆哮与集结,是一面面血色旌旗的猎猎招展……尤其是列兵的军礼,那是我们无数次热切回眸的“兵之初”——清冽整洁,没有杂质。结实的手臂上有着青春的绒毛,每一滴汗水都将透过它闪烁人性的光芒。

那个有雨的早晨,列兵举起的手臂,涵盖了我和我们没能说出的字与句,宛若一朵峭拔的夏荷,每一个微细的表情都近于神圣。而每一次回礼,都能感觉到周身的血液分明是一队等待奔腾的战马,每一根鬃毛都端庄得过于凝重,天空似有轻微的电流,怦然闪回。

还记得兵之初,对着连队门前的整容镜一遍遍举起手臂,对着空旷无人的四野一遍遍温习,甚至在熟睡的梦里,还敏感于那样一个干净利落的动作。我不知道他人对于军礼的感受,也从没与人交流过。我想军人的内心,总会有一种他独享的仪式,就像军礼之于我。还记得那年回老连队。裁撤后的集团军大院静得让人发慌,路两旁那些高大壮实的树们都没有了往日的喧闹,它们像突然懂事般老成起来。当年见证了我们成长,也见证了女兵们懵懂情感的那棵老槐树也还在。只是那个鸟巢样的树洞已经空无一物,只有偶尔的清风还会不时地走过它身旁。男兵们不再往树洞里压字条,女兵们也不会再塞些小零食留给她的男同乡,一个时代的青春岁月过去了。说不怀旧有一点点假,我们都曾那么热爱过它。好的、坏的,有形的、无形的,严酷的甚至是跌得血流如注的日子,都变成了缓慢的河流。河流不死,它只是被我们的记忆暂且封存。

女兵班每天上通信机房走过的那条石子路,青草还兀自葳蕤,像是一种回首与致意。一只蝴蝶落在草丛间,它一定是闻到了草香。我们都曾以为草是不开花的,谁知道,有一种草的花开在心里,幽香暗结……我和留守的副连长沉默地走着,走过高高的旗台,走过高高的塑像,走过蓝天与白云,也走过那些路灯与标语,走过回廊与流水,走过一架结满心事的葡萄藤,走过空无人声的球场,也走过我们集合列队晚点名的小操场……我们为什么走得那么沉默,沉默得谁也不说一句话?直至走过了对往昔岁月的无声巡礼和呐喊,眼角的泪水和内心的怅惘才澎湃得不能自抑,仅仅是“我来了”,而“我的曾经”已经不在了么?

我们停下来,抹去脸上的潮湿,副连长像是自嘲般地嘀咕了句,风真大。望着比远方更远的远方,副连长幽幽地说,等你下次再回来,可能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找不到了。我看见他的一双大手交叠在一起,用力地搓着。他的手黑红糙裂,那是常年抓握器械,练枪姿,练捕俘的手。每年欢送老兵离队,他就是这样一副无措的样子。仿佛两只手在相互说服和寻找。而人生的一个又一个目标或方向,就是这样被确定下来。

我知道副连长的老家,在靠近草原的地方。当年在机台上替副连长接转外线的时候,我和另一个值机员曾偷听过他和草原上的女友的对话。不过,遗憾的是,他们俩说的话,我们根本听不懂。后来,我们问过副连长是不是蒙古族?他看着我们迫不及待的样子,突然笑红了脸,指着我俩说,你,还有你……

一段终结的岁月,总是孕育着另一个初始。这座机关大院里,军装的种类多了起来。在这个老兵退伍季,有些人离开,有些人到来。就在昨天,门口的哨兵也换成了新面孔。

推开窗子,雨丝凉浸浸地透进来。窗外的世界,永远都有着无限的辽阔。突然觉得,等雨停了,应该把玻璃窗再擦亮些。不管下一个到来的人会是谁,如果他举目窗外,一切都那么明亮清晰,该多么好。想着还要给远方的下士打一个电话,告诉他,一个很快要脱下军装的老兵,没有什么财富留给他,只有一句话:无论什么时候,当兵,就当个好兵。想告诉他,这个雨蒙蒙的清晨,门岗的列兵给我敬的那个军礼……也许最能唤醒灵魂的,还是我们当初出发的地方,因为那儿离“纯粹”最近。而所有纯粹的东西,都那么令人珍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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