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营盘里的梅

来源:军报记者-北部战区作者:戴墨责任编辑:刘守金
2017-08-09 16:22

【作家简介】

戴墨,曾用笔名戴默。原沈阳军区政治部前进报社通联编辑室主任编辑,祖籍山东邹城,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鲁迅文学院第13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。90年代发表作品,代表作品《火蝴蝶》2000年获中央电视台诗歌散文展播一等奖,选入中学语文课外阅读赏析。出版诗集《最初的梦》《沉香》,散文集《心比路远多少》,报告文学集《走向心灵的行履》等,采写的新闻及文学作品多次获奖。诗歌《以爱的名义》获2003年全军抗非典题材优秀文艺作品奖,散文《“红叶哨所”的扁担》获2006年全军首届网络文学大赛一等奖。2005年被评为辽宁省十佳记者。2008年被授予全国三八红旗手,全军学习成才先进个人,原沈阳军区学雷锋学苏宁学习成才标兵,获金质荣誉奖章。三次荣立三等功,两次荣立二等功。

梅兰竹菊。梅,为君子之首。身边好友以“梅”为名者颇多:雪梅,秀梅,冬梅,墩梅,红梅,春梅。闻香识人,梅们傲寒迎雪,性格多温中有刚,仗义行侠。给我留下极深印象的还是老营盘里那几枝梅,平日里的雷厉之风,性格上的心直口快,竟都那么相似。

雪梅算是梅中老大,70年代入伍的老兵,那时的入伍津贴是7元5角。等我们穿上军装时津贴翻了一倍,当时女兵津贴比男兵多一元五角。每次发津贴,一旁的男兵都心有不平,女兵不比男兵干得多,不比男兵吃得少,凭啥多发钱?是啊,第一次拿津贴我也是想了一个晚上才仿佛是明白了,女兵要用香皂洗脸,洗完脸要擦雪花膏!稍后,得知男兵对津贴的“计较”竟始于雪梅大姐入伍的年代,几个楞头青曾相互怂恿去找指员导理论。结果,理论的男兵被指导员不屑的哼哼声哼得更摸不着头脑。转身向连长,连长竟一翻大眼珠子,极干脆地吼了句:都滚一边去。

时光轮回,今天的男兵再不会傻乎乎纠结女兵为啥比男兵多一元五角津贴。而雪梅姐她们的青涩时代也已不复再来。但我仍会带着几分好奇时常回望那样一段可爱的岁月。有时翻看老照片,戎装在身的那一枝枝梅依旧朝气蓬勃,那眉眼气息仿佛永远都是老营盘的花季盛年。

我忘了,穿军装的人永远不会老。她们把最美的青春奉献给了自己的祖国。以青春报国者,国必许之以年轻。

在机关门诊十年,曾遇到两个对我人生构成影响的人。

刚出校门年轻得像一张白纸,心浮气躁,随帮唱影,没个定力。直到休假归来的雪梅大姐某一天出现在药房的窗口里,我才突然怔到:我也应该是这个样子!

我那时分在护士站,雪梅大姐在药局。平日交集不多,但开早会和对班的时候会碰在一起。而“我也应该是这个样子”就是这样下意识间萌发的。没有批评,没有说教,甚至没说上几句话,完全出于一种心灵自觉。

安静,知性,敢为他人仗义直言,从不计较个人荣辱得失。一张脸不着粉黛,额头光洁,鬓边从无一丝乱发。衣着朴素大方,从无多余装饰。目光清澈坚定,从不顾左右而言他。寥寥几语总是有的放矢,透着对人的善意和关心。当年,我和分布在科室里的那帮男兵女兵,都得益过雪梅大姐品格的熏陶。及至她离开门诊去往他乡,我们还时常说起那个敢说真话,敢碰硬较真的老大姐,虽然真话有时扎心,可我们却得到了成长。现在都哈哈哈看似一团和气,那是没触及个人利益……和大姐再度联系上是十多年之后,知道她受过挫折,也遭过病痛,但仍初心不改,自得其乐。退休后很快报名进入老年大学,每天捧着书本认认真真地做好学生。时常把自己制作的美图发到朋友圈,有兵之初,有老连队,有老战友,有老营盘,虽然隔着岁月的阴影,但那些老战友老连队看上去仍是初初的模样,让人觉得时光还在那里,真爱从未远离,一切都还是那么生机勃勃。

还记得她步入60岁春天写下的佳句:“梅雪不争春,只引东君渡。静候湖边绿柳烟,待看繁花簇。”这样的心境,这样的热忱,在这样一个喧哗裹挟的时代,想到自己当初“我也应该是这个样子”,眼眶里竟然漫出了泪水。

和冬梅的缘分,则始于军校的日子。上军校那会儿,我和冬梅都是副班长。副班长主抓卫生。学员队每隔一段日子都要评选内务卫生标兵。每次评分,我们班都差那么一点点。一个周末,我们全班人团结一心,认真总结教训,并对角角落落做了周密分工,决心下周一定夺下流动红旗,让红旗飘扬到我们七班。

那天,我提着一口气,从地面洁净度到牙刷,毛巾,拖鞋摆放,从被型,铺面儿平展度到帽檐与腰带间距,从床头柜的对角线到水杯的流线,不是吹,真都无可挑剔。想想各班长的眼睛都跟雷达似的,如果有丁点瑕疵,一个个0.5分就毫不客气地扣下了。那天,精密的雷达在我班没扫出任何毛病。就在各班长眼光相互对视准备撤离时,一个虎背熊腰的“五四青年”突然冲到两排并置的床头柜前,“刺拉”拽开了床头柜,在拽到第五个床头柜时,不知何年何月猫在其中的一对胶鞋“叭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……结果可想而知,我班失掉了眼看到手的荣誉,还被冠以工作作风不是很扎实的帽子。我班一致认为那个搬动柜子的人真是“太芡儿了”,因为卫生检查根本没有搬动柜子这一项。

这个“很芡儿”的人就是冬梅。

后来,我和冬梅竟然成了生死之交。她不光救了我和孩子一命,还利用职业之便,把我们家亲戚朋友曾经发炎的阑尾,多余的囊肿,疑似的包块等等,顺便都给收拾了。

我常惊叹命运是多么神奇啊,它能把你“最反感”的人变成你最好的朋友呢。

毕业后,我和冬梅又一起分到了同一座城市。1999年,她从军队医院手术室申请转业去了民航。

同学偶然相聚提起当年,冬梅都没心拉肺地哈哈大笑,说别人都当老好人,得罪人的事儿只好她干了。没办法,就这命啊,现在干的还是得罪人的活儿,每天楼上楼下检查卫生,腿都走肿了,一眼照顾不到都可能给城市形象抹黑,想干事儿就不可能不得罪人。她也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,可被领导“盯”上了,为了不负信任就得干呢,干还得干好,这辈子算是和“认认真真得罪人”飙上了。这就是生活中的冬梅,嘻嘻哈哈时像个活宝,人缘好的不得了。

一次,在我揭她老底儿时,她颇带几分怀疑地问我,上学时我有你说的那么胖么?我想了想,便描画某一天她着没带领花肩章的军装,五号头,斜背军挎,脚穿胶鞋,站在宿舍楼前小操场上雄赳赳、气昂昂的样子。那天是周日,学员按比例请假外出,估计她在等人。我在楼上窗口俯身看到她,赶紧把头眺向别处,只因痛失流动红旗造成的心理排斥还在。她笑得前仰后合,说你这语言中分明带有“打击报复”的嫌疑嘛。

那天,我去桃仙机场接一个朋友。到得早了,便在航站楼里转悠。新投入使用的航站楼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航站楼了。明亮宽敞的候机大厅,绿植掩映,光照怡人。尽管人流往来如鲫,竟不挤,不乱,不闹。服务人员穿梭有序,地上不见一枚纸屑,看不见一片污迹,让人很是舒适。突然想到冬梅曾说的甘苦,我遂从一楼走到二楼,从1号门踱到11号门,从绿化带到洗手间,从母婴喂奶室到饮水间,从问询处到各家航空公司值班柜台转了个来回,横向丈量128步,不算进到卫生间里的米数,纵向3000步,不算通往国航那半边。楼上楼下走一趟,就是6256步,她每天都要检查几趟,保守估算一天两个来回也得12512步,一月,一年,难怪她腿肿……想到当年检查卫生冬梅专抠死角那一幕,“反水”的心思又冒上来,我三次进到洗手间就想找点破绽,没想到保洁员每次都手握洁具笑笑的立在那里,我默默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保洁员竟然“一位一清”。这情形和我刚进大门时的感觉有点像。因为很久没来机场正愣头愣脑,“U悦天使”很快把我从涡流中引出,瞬间把我化为了小溪……我在连队时,战术课就没怎么学好,这会儿好像突然开了窍。客流化大为小,化整为零,服务化敌为友,化险为夷,各种设施,小到一个针线包,一个标示牌都尽显直线加方块。当年只有在老营盘才能感受到的东西,竟然在这里重温,想来冬梅当年所学都不曾浪费呢。做为管理者之一,我不知道里面浸透着冬梅几多心血,只是觉得冬梅还是老营盘里的那个冬梅,尽管脱下了军装,却依旧在那一方舞台上绽放着军人独有的风采。军人的素养,尺度,担当,无论何时何地,仍然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必须,仍然是我们灵魂深处最富有的一种味道。

我们时常会评说一个好的时代或一个坏的时代。其实,时代哪里有好的坏的之分呢。时代不过是人们走过它时留下的风,花,雪,月。那风那花那雪那月,都因道德与良知而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值得品味和回眸的印迹。那印迹,便是刻在那个时代的徽章。有时常想,你要做一个怎样的人,和你在紧要处遇到的那个榜样多么要紧。因为那个人的样子,很可能就是你未来的样子。

释迦牟尼佛早在经典中说过,智者,渡己渡人。而渡人的那个人,却未必有心了解自己渡过谁。

读到秀梅的散文,是我上军校的第二年。秀梅发表作品的那张军区小报曾是我们精神的圣地。温婉的文字,一定配着一个娟秀的人。无数个灯下的夜晚,我都紧紧握着一支笔,渴望也有一次那样的朝圣,把心底的文字安放在那张报纸上。

巧的是有一年军区创作室召开文学笔会,和我住同一个宿舍的竟是秀梅。

我们都是话少的人。但我还是慢慢了解了她。在团里,她几乎是一个人摸爬滚打包揽了全团的对内对外宣传。每年采写新闻稿都不低于百篇。我看着她同样纤弱的背影,知道这是一个很拼的人。

我和秀梅都不是主动交往之人。但机缘还是让我们成了好朋友。有一年春天我在医院动手术,秀梅不知在哪里陶到的鲜玉米,她把玉米插碎了,和在鸡蛋黄里给我做了一碗特别嫩的玉米羹。从她家到医院好远的路呢,她把那碗玉米羹裹了好多层,等我吃的时候还有一点烫。难忘的是收拾碗筷时,秀梅见碗里还剩下一些就端过去吃了,想是不忍美味浪费。见秀梅吃我的残羹,心里突然想哭。秀梅却笑笑地说,她女儿的剩饭都是她负责吃。她边吃边比画的那个情境在我心里就像阳光化雪,释放了我内心的尴尬与感动。尽管脑袋上还缠着厚厚的绷带,却丝毫感觉不到伤口的疼。

我突然想,如果每个人都能用爱孩子的心境去爱世界,世界哪里还会起冲突,人与人哪里还会有伤害呢。

又那么多年过去了,把一个个人推到前台的秀梅也到了退休之年。退回到文字之外的秀梅,踏踏实实地回到了自己。每天唱唱歌,喝喝咖啡,做做甜点,偶尔写写生命体悟,恬淡的秀梅让我看到了生活本身所具有的美。

也许人生没有什么比寻找美,享受美更美好的事情了。这些年,我实现了当年像秀梅那样随心所欲的安放文字,可又总觉得我安放的那些文字少了一点什么。那也许便是没能像她那样以爱孩子的心去爱这个世界吧。我常为我的浮躁,感到深深的惭愧。其实,先不问我们渡了谁,只须问自己,我们是否抱以真诚,真诚地渡过了自己的一天天呢,就像老营盘里那一枝枝不老的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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