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兵的信仰

来源:军报记者-北部战区作者:戴 墨责任编辑:刘守金
2017-04-19 11:08

军装穿了30年,我以为我是个老兵了。然而真正的老兵不是年纪,也无关兵龄的长与短。

老兵,他是一粒火种,而且是一粒可以发芽,可以开花,可以遍地播撒,可以燎原且生生不息的火种。这粒种子不在山川江河,而是顽强地生长在人心的大地上。他们一茬茬、一片片、一层层地破土,生发,接力,茁壮。

他们繁茂,他们盛大,他们果敢,他们担当。他们不停地寻求着真理和方向,寻找着道路与幸福。为着一个至真至纯的信仰,他们笑着流血,甚至站着死去……很多时候,我常常自问,我为啥当兵?为谁当兵?一个优秀的老兵,其实从不需要答案。

该当兵的年纪,当兵就是了!该扛枪的时候,扛枪就是了!该站岗的时候,站岗就是了!该冲锋的时候,冲锋就是了!该杀敌的时候,杀他个片甲不留就是了!哪里有问题呢!兵当老了,思想就该上了一个层次。指哪儿打哪儿,可以用来形容当兵当到一定份儿上所应有的气魄。老兵从来不惧怕流血牺牲。但老兵尊重和敬畏戒律。军人的戒律大如山。

忘不了北洋水师和邓世昌,牺牲的官兵都还那么年轻。邓世昌其时也不过45岁。“人谁不死,但愿死得其所尔”的诤言,至今听来依旧石破天惊。

在一个民族波澜壮阔的英雄史册上,留存着老兵们永不磨灭的背影。是的,信仰、忠诚、责任、荣誉、国家,永远都是老兵心中最神圣的号令。

28年前,我在连队。指导员曾专门给我们普及过一堂军人要熟悉号令的大课。我就是那个时候牢牢记住了冲锋号、紧急集合号、起床号、出操号、开饭号、熄灯号……这些与军人日常生活工作息息相关的号令,如同嵌入血肉的筋脉,不断丰富和历练着我的军旅人生。

指导员还讲到其他一些号令,因为隔的远已经记不大住了。只道是,光战斗命令号就有“前进、停止、冲锋、散开、靠拢、追击”等二十多种呢。但不足为奇的是,在七大类一百多个号谱里,唯独没有撤退号。是的,在军人血性刚烈的字典里,只有“誓与阵地共存亡”的悲壮与豪迈。

还记得邓世昌在“致远舰”大势将去,手持军刀登上飞桥时的那一声吼:“吾辈从军卫国,早置生死于度外。今日之事,不过就是一死!我辈虽死,而海军声威不致坠落。这就是报国!”

多年军旅,要说最怀念的还是一个人的兵之初。因兵之初的懵懂,才体会得到一个老兵的荣耀。老兵是新兵的靶子。靶子的意义,在于风险,更在于它必须拥有一个近乎完美的标准。一个老兵的心理高度,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奠基。新兵有时会主动为老兵打水、挤牙膏;老兵则把自己当年从老兵那里得来的经验、教训、常识、目标,还原了“挤牙膏”的过程。于是,抹去脸上的懵懂,吐掉嘴里的泡沫,新兵就渐渐临摹出了老兵的样子。

上军校那年,印象特别深的是学员队有个老教导员。工作特别较真,谁迟到一分钟都要受罚。但在生活上,对大家却很宠。当年,其他学员队皆因伙食费盈余评了先进,唯独我们队的伙食费,几乎一分不剩地补助了我们的胃肠,个个吃得嘴角流油,额头放光。每逢站队集合,光看面貌就能断定哪个是学员四队的。可惜老教导员只带了我们一年多就转业了。他走时,把我们哭的,就像是迷了路的孩子。

多年后回忆起来,老教导员的好,还像电影胶片一样清晰地印在脑海。他的女儿小红,有次周末上山玩,回来后想留在食堂和我们一起吃晚饭,硬被他给撵回家去。一句“这是学员食堂,你在这吃算什么?”把一个9岁孩子说得眼泪都出来了。一个学员偷偷包了一根油炸麻花想送出去,却被他堵了回来。连我们都觉得他这个爸爸太过分,还是孩子嘛。他却板着脸说,你留她吃了上顿,她就会想下顿,小孩子不能惯。他转业多年后,我们才知道朴实的教导员,他父亲是个老红军,曾做过一位老帅的警卫员。

有一年去一个通信团当兵锻炼。因单位临时有事急着赶回去。刚要上火车,突然接到团政委的电话,让我在车厢门口等一分钟。我听见电话里呼呼奔跑的声音。正回头张望,政委已经到了跟前。看他手里拎着餐盒,知道是来给我送饭。那是我吃得最难忘的一顿晚餐。多年来,在记忆的银幕上,依然记得那个人的奔跑。记得夜幕下一个老兵送来的温暖。一句“怎么能饿着肚子走呢!”让我从此记住了,我是“他的兵”。因为他团里的兵,大多都吃过他亲手送的年夜饭。

就是那天中午,在《解放军报》上看到一篇报道,讲的是一个叫程汝善的老兵的故事。我记住了其中的一个细节:老兵15岁参加红军。革命胜利后却主动要求回乡务农。他在老家一辈子都认真而低调地过着“修修补补”的生活。补路、修桥、种树、助学,在出过一百多位将军的麻城县,留下了一个老兵简朴却浓烈的背影。困难时期,老兵因长期饿肚子而病倒。当公社干部特批了4枚鸡蛋给他补身体时,他却把其中的两枚拿到合作社换了一角钱交了当月的党费……

一个把缴纳党费看得比命还重的老兵,让我们铭记的不只是一名党员的精神操守,也让我感知了这名老兵朴素的人格高地。这位老兵,就是政委的老父亲。

那天在奔驰的列车上,我的心捕捉到的不仅仅是暖色的斜阳,更有盛世的田野。那一茬茬在风雨中拔节的玉米、大豆、高粱,都仿佛是一个又一个老兵强健的身影。他们在丰茂的大地之上,踢着正步,唱着军歌,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,为着一个民族的雄壮与不可分割的疆域,不光按下自己如血的手印,也交付了自己的青春与子孙……

谁为天地立心,谁为生民立命,谁为往圣继绝学,谁为万世开太平?天地不言。我却分明听见无数个老兵在那里,一边倾听,一边诉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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